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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.人生.陈思宏》瞎读

2020年06月16日 02:57:55 | 分类: 绿色科技 | 作者:  | 浏览次数:782 次

书.人生.陈思宏》瞎读

总有那幺一本或数本书,一位或多位文人作家,曾在我们的阅读行旅中,留下难以遗忘的足迹。「书.人生」专栏邀请各界方家随笔描摹,记述一段未曾与外人道的书与人的故事。期以阅读的飨宴,勾动读者的共鸣。

浑浑噩噩一整年,一到年尾就是瞎,读什幺错什幺,不断误读。

说「瞎」,无意对视障者不敬。我这瞎,是一种心盲人潦草的轻率状态,生活无纪律,内在凌乱浮到皮囊表层,遮蔽视线,清晰的白纸黑字被我读成一场浓雾。年初喊振作,抖擞要写长篇小说、学法文、做瑜伽、戒糖、说甜话、革除自拍、準时交稿、杀物欲、少在脸书废话、一个月阅读五本书。立志火烫,可写下十页人生待办事项,生活实况却是揉了又展、展了又揉的空白皱纸,翻来滚去过日子,春夏秋皆忘,忽然入冬,年底逼人,长篇小说停在某一章,满嘴薄贱猛吞糖,一事无成万不堪。

抖擞变质,萎靡万岁,宏愿是读完《追忆似水年华》,实情是普鲁斯特在书堆里捉迷藏,从年头躲到年尾,找不到当然读不到,我选择不怪自己。厚厚的文学书失蹤,但晶亮彩印当月时尚杂誌却是一捞就有,翻阅那些八年版税依然买不起的美丽衣裳,物欲汹涌,搭配炸鸡,继续滚来翻去,企图辗死一些年底残余的雄心。反正瞎到底,一过圣诞,跨过新年,身体忽然又会长出旺盛的新意图,但那是明年的事。年月日是人类的文明刻度,只是,时间怎幺可能受约束?我瞎,我管不住时间,尤其是年底的时间。

买了很久的《刺杀骑士团长》,终于在柏林地铁车厢上读完了。送好友去机场,回程转搭环状线S41,到家那站临时决定不下车,就跟着列车顺时针绕柏林,读村上春树。今年我柏林的家接待了七组客人,都是求学时代的台湾好友,来柏林度假。入住我家客房,便可省下可观旅费,无需打工换宿。我接待老友的条件,就是扛书换宿。

阅书人口稀淡,我自己写书,搭一趟台北捷运,就会有阅读灭绝的浓烈哀伤,所有人都在滑手机啊。但台湾出版社真是逆潮流,每个月都有许多好书问世,各国文学翻译本、台湾原创文学不断出版,我人不在台湾哪,千里望新书叹息,真想读啊。老友问,可不可以在你家客房停靠一週?我上网搜罗新旧书单,贴到讯息上,当然好!条件是把这些书扛来柏林。

「扛」是与书难分难解的动词,实体纸本有重量,旅行忌沈重,行李塞五本引发腕隧道症候群,手掌酸麻;塞十本五十肩,颈肩死水淤塞;塞十五本、二十本全身冰冻,航空公司威胁罚钱是小事,转机飞奔才惊觉这多年友情即将破裂,嘴巴爆出诅咒,拉着沉甸甸的行李终于抵达柏林,立刻想解除这扛书换宿之约,拿书丢我。

我欢天喜地接下砸过来的书,啊,先嗅闻一下,新书的新纸味,岛屿的家乡味,翻翻书页,凝视封面,先读第一段,结果欲罢不能。光读书,忘了谢好友扛书辛劳,还顺便把吸尘器、拖把摆放在客房床边:「住我家啊,除了帮我扛书,还要每天吸地拖地喔。但!今天先不要吸客厅,我要在沙发上读书,怕吵。」

《刺杀骑士团长》就是老友扛来的,读完前两章,一直被我搁置。打扫客房,扫到村上春树,关掉吸尘器,就栽进书中那幅画了。柏林地铁很适合阅读,只要列车进入地底,手机讯号立刻迟滞,不能滑手机,那就来阅读。环状线S41顺时针,S42逆时针,东西南北绕圈,经过富贵社区,也路过收容街友的大楼,与湖泊擦身,穿过森林,一直不下车,就进入永恆的柏林循环。

我就在这样的无止尽列车循环,读完了《刺杀骑士团长》。第一部《意念显现篇》窗外还是柏林秋,枫红树黄,侯鸟南飞,目的地是地中海;第二部《隐喻迁移篇》读着读着,窗外忽然入冬,叶凋零街萧瑟,书尽,少女秋川麻里惠返家,列车抵达我家这站,我下车,2018年也即将到站。

但书中的重要角色「免色」,却一直被我误读成「兔色」。一字倾城,免色明明是个迷人的神祕角色,精壮结实,富裕无瑕,一被我读成「兔」,脑中出现的画面就很卡通,长耳毛茸茸,跳来跃去,偶而还会变成彼得兔,张嘴英国腔,村上春树建构的超现实世界全毁。

接着读《刺杀骑士团长》的德文翻译,想知道书中有些词彙,转成德文之后的滋味如何。免色登场之后,眼前是德文,我脑中竟然还是出现毛茸茸。跟台湾编辑老友电邮,讨论这本书的纳粹篇章与反极右派的暗流,免还是被我打成兔,两字就差那幺一点。细緻的朋友注意到了:「你不是打注音输入?怎幺会打成兔?你是不是读错了啊?」不愧是编辑,勘误不仅是职灾,天天被各路作者的错字砸伤,还能明眼洞悉老友脑袋浆糊,丝毫不瞎。

想摆脱兔子,就赶紧读新书,言叔夏《没有的生活》。言叔夏的文字看似清清淡淡,不细读,不静读,不慢读,可能会忽略文字里孤独情绪摆动的幅度。书秋天出版,文字有枯叶味道,非常适合秋季阅读。台语说「着实」(tio̍h sî),当季得时,春夏吃凤梨,秋冬吃枣柑,柏林蜷缩秋季与《没有的生活》着实绝配。我在湖边鞦韆上读,鞦韆不荡,冷湖明镜,落叶不断砸落,风侵雨袭,言叔夏写影子写城市写雨写自己写暗室写无眠,轻盈的文字不黏腻,断句忽然,阖书看湖,隐隐有痛。

被作者的文字割伤,忽然想到西班牙电影《安达鲁之犬》,片中有一幕刀片割眼的骇人镜头,我大二那年看,眼睛痛了三天。读《没有的生活》有类似感受,文字剃刀滑过眼前,痛,说不出口的痛。

割眼,瞎,想在脸书上推荐这本书,却写成《没有的日子》。「生活」误植成「日子」,且写了好几次。被好心网友揪错,赶紧改,竟改成《没有的生子》。一错再错,瞎无垠。

年底忽然决定回台湾,我知道公投一定会伤害同志,我从柏林飞回台湾投票,与被歧视者一起。在台北住内湖朋友家(扛书换宿受害者之一),出门前从他书架抓了《挪威的森林》,捷运上读。上次读这本书,我未满二十,就记得是本曲折爱情小说。二十年后重读渡边与直子的故事,才读到小说的日本学运背景,才知渡边手边的那本《魔山》与故事里的疗养院呼应。

年轻时,我真的只关注谁爱谁,还有那些性爱书写。年将尽,身体迈入四十三岁,书中的性爱读来却是荒凉,年轻时聚焦情爱,此刻耳际响起的是学运嗡嗡,还有《魔山》里的疗养院。当年真瞎,根本没听过《魔山》,读不出村上春树对日本社会的批判。

读到渡边去山中疗养院找直子,小小一行字,击中我:

「我们唯一正常的地方,」玲子说:「就是明白自己是不正常的。」

最怕:心瞎却说自己明眼,根本湿黏却妆点成清爽,歧视他人却说自己爱家。

幸好幸好,我知道自己瞎,瞎不耻,不耻瞎。我喜欢粤语歌《祝寿歌》:「年年都有今日,岁岁都有今朝。」曲调烟火奔放,最适年底苍凉时刻听,调和心中崩坏的一些。年年都有瞎读时刻,岁岁,都安好。


陈思宏
彰化永靖人,住在柏林,写过一些书,例如《叛逆柏林》《柏林继续叛逆》《去过敏的三种方法》《第九个身体》等。网站:www.kevinchen.de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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